kawanonagare2019-05-15 08:21:01

浪子燕青传——战争与爱情

第二十五章  此情绵绵……

赵佶回到家,已经是下午,仆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吓得躲到一边,不敢出声。他一头栽到床上,再也不想起来。虽然头脑里还有一些理智,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振作,但是情感却并不总是按照理智的要求去做。痛苦需要排遣,现在却没有办法排遣,也无人诉说,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,就是不压抑痛苦,让它在心里燃烧,烧成灰烬后再振作起来。这时仆人端来一个托盘,上面有一壶茶、茶杯、点心,轻手轻脚放在床头柜上,出去了。赵佶有气无力地坐起来,拿起茶壶,就着壶嘴,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壶,又拿起点心,大口嚼起来,索然无味,但是心里明白必须吃,吃了才有力气。吃了几块点心,肚子里觉得没有那么饿了,也就没有什么胃口,倒下来昏昏沉沉睡过去,因为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忘记痛苦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躺在床上不想动,不想起来,不想做任何事。兄弟现在在哪里呢? 也许已经到了长江边,也许已经过江,也不知道他的病是不是好了一些,还是更严重了。半个多月后,他就会回到金国,那时有人会照顾他,再也不需要我操心了。我呢?我将一个人在这里、远离故土的地方独自生活下去。如果我愿意,找一个女子陪伴我,不是什么难事,但是经历了这番变故,对世间的男欢女爱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。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,做皇帝时,后宫粉黛三千,与她们日夜厮守,却没有真的觉得快乐。去青楼寻欢,虽有一时快活,总觉得缺少什么,与兄弟相见后,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。可是现在他却离我远去,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。为什么对一个人有情,却连在一起都不可能?难道这就是白居易说的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?以前读到时,只是觉得文字凄婉优美,现在体尝到了其中的滋味。

总不能一直赖在床上,起身来到了正房,仆人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。到了餐厅,坐在桌边,看着丰盛的晚餐,又想起兄弟,他现在不知在何处荒郊野外的客栈过夜,不知道晚饭吃了没有,吃了什么。一时伤感涌上心头,胸口好象堵住,没有胃口。又不能不吃东西,勉强吃了一些,觉得不饿了,起身准备离开。这时仆人说洗澡水备好了,请皇上沐浴。

仆人跟着赵佶来到浴室,赵佶轻声说:“以后洗澡我自己来,不用服侍”,仆人应声而去。赵佶开始脱衣服,我的身体,兄弟看到过,以后再也不会让别人看见了,我的身体只属于兄弟,只能让他看见,再也不会让别人看见了。无声地进入浴池,默默撩起水,用毛巾擦拭身体,想起和兄弟在汴梁皇宫共浴,在西湖游泳,泡温泉,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,却已烟消云散,随风而去,再也不会回来,不禁落泪。又想起兄弟在异国冰冷的河水中救人的一幕,他不顾安危,到异国救我,不就是为了我的幸福吗?为什么我现在要这样郁郁寡欢?他救我,不是为了让我痛苦,而是为了让我幸福,我这样难过,怎么对得起他的苦心?我要振作起来,高兴起来,不能辜负他对我的一片深情。这样想着,赵佶觉得心情豁然开朗,我要过好每一天,就像兄弟在我身边一样。不管多么痛苦,我都要尽量开心地生活下去。兄弟和我都曾经在金国经历苦难,苦熬出来,现在的状况要比当时好很多,这样一想,觉得心里温暖起来。

洗完澡,赵佶躺在东厢房自己的床上,想象着兄弟就在西厢房的床上睡着。从明天起,我就要练习书画、射箭、编写药书、动手写兄弟的传记。这样想着,赵佶感到有了希望,浑身充满力量,心情也兴奋起来。第二天早上,赵佶就请人在屋后开辟了一块靶场,专门用来射箭。从此他天天练习,风雨无阻。日复一日,赵佶箭法逐渐长进。心中萌生一个愿望,如果有一天能和兄弟再见,要和他比试箭法。

生活就是生活,存在着千百种事情,有好有坏,看你怎么想,一念之差,你可能感到痛苦万分,也可能觉得充满希望,其实生活本身并没有变化,只是你的想法改变了,你看到的人生就改变了。

第二年,也就是公元1129年,南宋发生了一件大事,这就是苗刘兵变。苗傅和刘正彦两位武将发动兵变,诛杀高宗宠幸的权臣和宦官,逼迫高宗让位。赵构继位以后,宠信康履等几位宦官,武将王渊与宦官勾结,节节高升。他们搜刮民脂民膏,聚敛钱财,飞扬跋扈。这年二月,金兵从建康进攻临安,南宋君臣、文武百官本应团结一致,共御外敌,但是不然,皇帝和官员们都有自己的盘算。王渊自荐应敌,却把战船用来运送自己的财宝,致使数万宋兵和战马身陷敌营,百姓传说那些财宝都是滥杀富人搜刮来的。行军过程中,康履等宦官更是作威作福,乘机大肆搜刮,引起众人不满。这时只有苗刘二人的军队在临安保护高宗,为政变提供了条件。苗傅联络刘正彦杀死王渊、康履,逼迫高宗下诏退位,太后垂帘听政,实际上苗刘二人当政,这引起其他将领不满,以勤王的名义出兵讨伐,大约一个月后高宗复辟,苗刘二人被杀。这次兵变对日后的南宋政治产生了长远影响。高宗本来就与之前的宋朝皇帝一样,担心武将拥兵坐大,威胁皇权,这次兵变使他终生不再信任武将,频繁调动武将,使将领和士兵互相不熟悉,以免他们“结党营私”,高宗的做法使南宋重文轻武的局面加剧。同时,兵变质疑高宗继承皇位的正统性,认为徽宗赵佶尚在,理应继承皇位,加深了高宗对失去皇位的恐惧。在金国大兵压境的情况下,高宗仍需要武将抵抗金兵,所以并没有完全压制武将。但是兵变对高宗后来制止岳飞北伐、杀岳飞、与金国议和等有一定影响。也就是说,高宗宁愿中原被异族占领,汉人沦为亡国奴,也不愿彻底放手让武将北伐,因为担心他们威胁自身的地位。

赵佶对这些充耳不闻,经历了权力顶峰和人生低谷的他两耳不闻窗外事,谁要想争权夺利就让他们去吧,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总是有诱惑力的,没有经历过的事也是充满新奇的,自己无法改变别人的想法,只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我本来就对权力不感兴趣,是命运把我推向了权力的顶峰。如果不是一连串的巧合,我可能还是一个亲王,不会经历那么多磨难。继位之前我是端王,喜欢声色犬马,笔墨丹青,从少年时就收藏书画,享誉东京。十五岁封王,之后仍然专注金石笔墨。本来皇位也轮不到我,命运不可捉摸,父亲神宗死后,他的一个妃子的儿子、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哲宗继位,但是不料二十三岁就驾崩,而且没有子嗣。按理说我还有两个兄长,也是同父异母,应该他们继承皇位,可是一个有眼疾,不能继位。一个是哲宗的同母弟弟,因此神宗的皇后——向太后担心如果哲宗兄弟二人继位,他们的母亲势力会增大,威胁到她自己作为太后的地位,主张由我继位,因为我从小丧母,性格懦弱,又没有母党支持,容易控制。但是还有大臣反对,宰相章淳就说:“端王轻佻,不可以君天下。”我继位后听信蔡京等奸臣,又大兴土木,操办花石纲,引得民怨沸腾,最后昏庸亡国,自己也沦为阶下囚。最困难的时候,平时的一班宠信大臣不见了踪影,只有兄弟甘愿赴汤蹈火,陪我熬过来了,怎么能不感激他呢。此生能遇到这样一个知交,也是人生不幸中的一大幸事。

赵佶也时时问自己,为什么会喜欢兄弟?在遇到兄弟之前,不是沉湎女色吗?不仅后宫粉黛三千,光是有封号的嫔妃就有几百人,还幽会妓女,落得青楼皇帝的美名或者骂名,为什么见了兄弟一眼,就喜欢上他了呢?这个问题以前一直不愿意去面对,现在一个人了,孤独的时候多了,不愿意想也会不时浮现出来。自己自幼丧母,得不到母爱,父亲子女众多,又忙于政务,无暇照顾到我,所以从小就得不到足够的温暖,只能从读书、作画、玩乐当中寻求一些慰籍,成人之后纵欲享乐,其时内心深处是想寻找一个可以关爱自己、可以在精神上依靠的人。女性的温柔、大臣的献媚可以给我带来欢愉,所以我需要他们,欲罢不能。但是他们给予我的,只是暂时的安慰,并不能彻底满足心里的需求,所以我即使和很多女子寻欢,和大臣们作乐,也总是得不到完全的心理满足,别人还以为我是纵欲无度,并且喜欢奸臣阿谀奉承,其实是内心渴望有一个坚强的人,可以依靠的人。直到看到兄弟,他身上的阳刚、侠义、豪气,这些男子气质,是我不具备的,也是我内心憧憬、希望拥有的,所以看到他立刻就被吸引。我喜欢他,其实是喜欢这些气质,这是最重要的原因。再加上他外貌英俊、多才多艺,带着男人的温柔,让人感到亲近,使得他更加具有吸引力。

想来他对我也是有好感的,可能我的才气也吸引了他。虽然我不够阳刚,但是我身上柔和的气质,恐怕也是他喜欢的。他可能早已感知我的情意,但是不能接受,一直装聋作哑。离别前夜,我向他袒露心迹,做出了多大努力,到最后他也不肯完全接受我。此事以前我还有些忌恨,现在想想应该感激他,因为在最后关头,他没有放纵自己,维持了我们之间应有的界限,就象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,一旦捅破了这层纸,恐怕我们的友谊就变质了,就不再是一种纯洁的感情了。真的是感谢他在最紧要的关头把持住了,维护了我们的友谊,也给我们两个人都保住了颜面,以后还可以面对对方。我今后也应该像他那样,在关键的问题上守住准则——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准则,哪怕无人知道,也要做好。从现在开始,我要节欲,不然愧对兄弟,也愧对自己。我不是别人说的那种荒淫无度的人,我是一个有感情的人,我要自己做给自己看。

此时的赵佶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,也意味着正是性欲最旺盛的时候,对性事的需求常常使他烦躁,坐立不安,有时甚至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。每当这时,宁愿自慰,宣泄欲望。但是内心的孤独却得不到满足,晚上难以入眠,只能悄悄流泪。即使如此,也不愿意寻找一位女子陪伴,尽管这不是一件难事,但是总觉得如果那样就辜负了兄弟的情谊,宁愿洁身自好,或者说自己惩罚自己,惩罚自己曾经做过的种种不该做的事。

对政事、性事心灰意冷的赵佶,并不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。恰恰相反,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,想做什么。对功名利禄的幻灭和厌倦,使自己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更重要,这世上最重要的是人,一个一个具有生命的、活灵活现的人。平日多数时候专心提高自己的兴趣,读书作画。除此之外,编写药书,采集各种草药,绘制图形,请教名医,详细介绍药性用途。并且搜集民间验方,写明治疗某种疾病。自己曾经对兄弟说过,要编一本药书,救死扶伤,说过的话就去做,只要是好事就去做。兄弟说过帮助别人就是行侠仗义,并且人人都可以行侠仗义,我就去做一件侠义之事。

金国和南宋的战争还在继续,战况对南宋非常不利。在苗刘兵变的同时,金国兵分四路大举南侵,高宗乞和,在给金国的书信中哀叹自己处于“以守则无人,以奔则无地”的悲惨境地,祈求金国“见哀而赦己”。金国元帅完颜宗弼(《岳飞传》中的金兀术)不予理睬,一举突破南宋长江防线,从建康直扑临安,高宗无可奈何乘船逃到海上,在穿上漂泊四个多月。由于金军不习惯南方的地形和气候,金国的水师在海上又遇到风暴,被宋军大败,金国只好撤退。临走前从江南掠夺大量财富,把临安付之一炬,撤退途中烧杀奸淫,绵延数百里烟焰不绝。

金兵撤退到镇江时,被韩世忠逼进黄天荡。宋军水师战船高大,扼守江口,金兵无法过江,悬赏破宋兵良策。一个汉奸献计火攻,韩世忠大败,金军北撤到建康。但是在牛首山被岳飞的部队伏击,金军大败,岳家军乘胜追击,将金军全部驱逐到长江以北,收复建康,从此金国不敢渡江,这时已经到了公元1030年。第二年,南宋正式把临安定为行都。随后岳家军四次北伐,夺回被金国扶植的傀儡伪齐政权控制的一部分中原土地。

日月穿梭,一晃几年过去了。在这几年里,偶尔也能听到关于兄弟的只言片语。南宋使节去金国,会带来关于金国的奇闻轶事,在官员中间传开。前朝大臣偶尔来看望赵佶,再传到他耳里。有一次,负责修建东京艮岳的孟揆来探望。艮岳被人诟病导致亡国,孟揆在南宋不得志,有时会来赵佶这里说话解闷。孟揆落座后说:“听说金国有一位汉人驸马,娶了三位公主,是不是很厉害?”赵佶听了,笑着点点头,想打听兄弟的情况,于是显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问道:“是什么人?” 孟揆回答:“听说是东京人氏,对自己的身世不肯多说。不过对南宋去的人很热情,每次有人去,必定请他们吃饭,还打听这边的情况。”赵佶看上去不经意地问:“是吗?他在金国过得怎么样?”孟揆兴致勃勃地回答:“他文武双全,开了一家武馆教金国子弟武艺,还开了一家文馆教汉文。不是为了赚钱,他不缺钱,只为了弘扬汉人文化。南宋使节问他怎么到金国的,他也不多说,只说是命”。赵佶心中也有同样的感悟,命运的安排,今后命运又会做出怎样的安排呢?接着问:“他过得好吗?” 孟揆连说好,大金国的驸马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听说还有两个儿子,小小年纪,一个比一个聪明英俊。赵佶听了,不再说什么,心想最后一句才是我想知道的,兄弟有了后代,该叫我伯父,有一天希望能见到他们,看看他们什么样子。

 

 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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