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野花不採白不採2019-09-15 16:38:33
作者| 摩登中产

迷雾中的故事已少人知道。

 
01

2005年11月5日清晨,毫无预兆间,京津突降大雾。

郭德纲站在天津街头,心急如焚,手机短信告知:京深、京承、京津唐等出京高速全封了。一天前,他和妻子、经纪人抵津,准备天津省亲专场,徒弟们还在北京等待出发。
省亲专场是他回乡的锦衣,是对往事的冷笑,他期待了整整十年,怎容有失?
他急打了通电话给徒弟,让他们想尽办法赶来,然后茫然站在路边。太阳在云雾中只留混沌影子,滨江道寂静无车。
恍惚间,他觉得这雾已起了十年。
十年前,他从3个同学处借了4000元,第三次赴京,发誓十年内一定衣锦归来。

此前他曾两次赴京。

第一次在全总文工团打杂数月,一同打杂还有个藏族小伙,几年以后艺名洛桑。郭德纲并无好运。

第二次只待了四天,除了某夜从民族宫走回大栅栏旅馆,脚上留下一溜水泡外,并无其他收获。

第三次北上,再无亲朋支持,郭德纲出发前给自己打气:

我仔细分析过八九十年代走红的那些说相声的笑星、腕儿,我挨个看,挨个儿分析了一遍之后,他们捆到一块儿也不如我。
我如果不去的话,等到我八十了,打开电视,我只能跟孩子说,瞧见没有,上边这孙子当初还不如我呢。
他辗转海淀、通州、丰台、大兴,哪便宜租哪,寻找一切登台机会。
他在丰台蒲黄榆唱评剧,舞台只有两张席梦思那么大。不演时,他就窝在出租房内给人写剧本。一天写3集,内火极旺,鼻血不止。《非常档案》、《年轻的血》、《正德皇帝下江南》均出自他手。当然,署名是妄想。
大雾无边无际。他不敢跟家里联系,天津邻里都在猜,这人是不是丢了。
1996年,他去琉璃厂西街的中国书店看书。无意间发现一茶馆。
挂旗、条凳、八仙桌,掌柜茶房穿着粗布青衣,袖口利落卷起,翻出白白一截。茶馆没有舞台,靠墙挂着布帘儿,一个大大笑字写在中间。笑字前有张小桌。几个十七八岁男孩身穿长袍在说相声。
其中一个是王玥波,一个是徐德亮,俩人是发小。
说包袱,郭德纲不乐,说行里黑话,他大笑。徐德亮猜他不是普通观众,上去盘道,郭德纲随后在茶馆使了一活,王玥波捧哏。
茶馆经理冯建华看一屋子男女乐不可支,把郭德纲拉到一旁:您来这儿干吧。茶馆最多能容纳一百人,热闹时,连柜台上都坐满观众。
雾影憧憧,茶馆日子断断续续,郭德纲依旧游走各剧场,寻找演出机会。
1998年,退休后的张文顺在丰台有场曲艺演出,后台人数不够,临时将他和郭德纲搭在一起。在后台,郭德纲使了一段活,张文顺当即对身旁友人说:他是角儿。
张文顺是相声界传奇人物。
他曾是北京曲艺团第一科学员,比同班的李金斗大九岁,是班里大师哥,后因谈恋爱被开除。张文顺傲笑离去,转战商海,最辉煌时,在航天桥附近占地4000平的水鱼城饭店做总经理,手下管着180余人。
前门大街一半的装修都是张文顺带队做的。前门第一台锅炉,第一部电梯,第一个玻璃幕墙都由他指挥安装。
老头挣了钱不干别的,就请说相声的吃饭。
和张文顺相识那年,郭德纲住在右安门。他没事儿就做饭,做好了就给老头打电话,得空儿,张文顺就来。来时候,张文顺准左手提着白酒,右手拎易拉罐啤酒,一拎一大堆。
后来,曹云金常砸挂称,张文顺著名的斜肩膀就是那会儿坠的。
1998年,郭德纲转战大栅栏的中和戏院,和张文顺等人办起了每周一场的相声大会。
中和戏院是乾隆年间老戏楼。民国时曾汇聚各路名角儿,谭小培、尚小云、杨小楼、马连良、梅兰芳等都曾于此登台。
九十年代,戏楼没落,牌匾淹没在珠宝街一片金字招牌中。
一同淹没的还有相声。
张文顺陪着郭德纲上街打板拉客。老头儿脸皮儿薄,站在马路上,冷不丁冲行人喊一句:说你呢!然后紧跟着一句:来听相声吧。
某夜,天降大雪,灯昏路暗,整条街都关了门。郭德纲、张文顺、徐德亮等人站在路边,一边打着竹板,一边相互取笑开心。
徐德亮在博客写道:
有那么一刻,忽地觉得这不是21世纪背景,而是民国时期的北平。他们就是无米无钱的艺人,在纷飞的雪里讨生活。
 
 
02

王玥波有一发小叫李菁,在北京工业大学读工程管理,从小学快板,师承名家梁厚民。

有次,李菁去中和戏院给王玥波送磁带,碰巧看到郭德纲说《白蛇传》。
他说的和电视里的不太一样。挺吸引我。就觉得同龄的孩子里没有业务水平这么高的。见着高人不能交臂失之,就这么认识了。
此后,王玥波醉心评书、徐德亮忙着上学,相声大会固定成员只剩下郭德纲、张文顺、李菁三人。
除了中和戏院,地坛庙会、陶然亭茶馆,他们也常去演出。一场票价20元。如果商量商量,10块钱一位也能进去。如果演出中途,5块也成。
郭德纲还没放弃挣扎进主流的努力。张文顺托人情,费口舌将他引荐至北京曲艺团。曲艺团承诺他,只要好好干“日后连带你夫人,连关系带户口全能调到我们团来”。
2000年初,郭德纲正式借调北京曲艺团,临时搭档叫于谦。两人自搭档起,演出便没进过北京六环,冬天清晨6点多,便要坐车直奔郊县。到了之后,上午、下午、晚上各演一场。
演出场地没顶棚,露天,还常在风口。两台拖拉机背靠背停,两个车斗碰上后,卸掉槽帮,就是舞台。郭德纲和于谦穿着军大衣,外面再套上大褂,站在车斗上,探照灯一打,演出开始。
郊县一圈走下来,两人惺惺相惜。郭德纲想邀于谦去相声大会玩,又满心自卑。
各自都有一摊子事,我这也不挣钱。等什么时候我这边挣钱了,我再叫您过来吧。
郭德纲在北京曲艺团效力三年。三年后,承诺他的全未实现,倒是另一位外地演员携妻儿调入团中。郭德纲复又飘零江湖。
2002年,相声大会转战大栅栏广德楼。
从中和戏院开始,台下就有个小观众每场必来,场场都坐在同一位置。台上李菁说错什么话,他就在台下喝倒彩。
有一次,张文顺开场说单口,以为他没来,跟其他观众说:咱们先等会儿,坐这儿的那个小兄弟还没来呢……小观众赶忙在后排应声:来了来了,我在这儿呢!
这个叫何伟的小观众,后来成了郭德纲徒弟,曾赐名何云伟。
何云伟跟着相声大会固定演出,给他捧哏的是张文顺的搭档张文良。张文良是艺名,老先生本名查良燮,是金庸的堂弟。
后台人丁渐旺,但前台观众依旧只有三五人。
转战广德楼那年,郭德纲收了天津同乡曹云金。两人第一次见面,正好赶上郭德纲家电视出毛病。曹云金主动请缨修理。想露一手博个好印象。郭德纲不放心,又不想上来就打击他:
少爷,你当真会吗?
您甭管了,放心吧,交给我。
曹云金大踏步走到电视旁,关机,拔电源线,拿手在屏幕前胡撸胡撸。然后坐回郭德纲身边。郭德纲趁这空档给他说了一个单活。一个多小时后,郭问:
哎,少爷,咱这个电视行了吗?
没问题,放心吧。
说着话,曹云金插上电视电源,一开机,“咣”的一声巨响,电视机炸了。一团蓝色的火球嗖地从电视上端冒了出来。眼见墙上到处都映成蓝色,电视机吱吱咔咔作响,还腾着火苗。
曹云金吓得躲出老远,郭德纲倒是气定神闲,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。
他看看电视,又看看眼前这小孩儿,笑腔着说:
少爷,这是怎么地了?这就是您修的,动静不小啊,修好了可是?
曹云金开始了学徒生活,有段时间他跟何云伟一起住在西三旗。两人为省钱,想办法办了学生月票,每天坐着300路公交车,穿梭北京城中。
相声大会观众渐多,张文顺常坐在后台台口,行话叫把场。老头左耳听后台说话,跟着聊天,右耳听台上演员有没有出错。
演员一演完,老头直接喊:小子过来,谁让你这么说的,哪儿不对直接点出。
有他在,演员们说不出的踏实。
曹云金第一次登台前,腿打哆嗦,不敢上去。张文顺告诉他:别怕,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,就记住一句话,上场跟住了我走就行。
主持人报完幕。老头啪啪甩着步子,快速前进。曹云金吓得连忙紧随。
两人跟小跑比赛似的,从台口蹿到舞台中央。就这两步走,台下观众已经笑翻了。
有了这笑声,曹云金心里才有了底。
 
03

2003年,北京相声大会更名德云社。

德云社人气渐长,一百多人的场子,光景好时观众能有五六十位。冬天剧场没暖气。演员们调侃,要不出去暖和暖和,在屋里把脚冻坏了。
郭德纲当时还在安徽电视台参加综艺《超级大赢家》。一期酬金5000元。他饿着肚子,从北京坐十几个小时火车赶到合肥,然后被关玻璃柜48个小时,吃喝拉撒均在柜中。
节目首播时,郭麒麟和爷爷奶奶在天津守着电视看。那年,郭麒麟7岁,觉得爸爸挺可乐,但他发现爷爷奶奶表情严肃。
后来,节目酬金从5000元降到4000元、3000元、2000元、1000元,直至辞退。
2004年5月,德云社搬到潘家园附近的华声天桥。华声天桥是一座复古风格的大市场,里面卖旧货,也卖花鸟虫鱼。一进市场,就能闻到满鼻鱼腥味,往里走能听到蛐蛐声音。
德云社新舞台上方是铁皮顶。下雨时,雨砸铁皮,叮当作响,演员们只能暂停,等雨小再继续说。
北京电台文艺频道主持人大鹏,想做郭全宝纪念专题,去找德云社的李文山。
李文山先生当天在华声天桥演出,大鹏因此听到了德云社相声。
不应该啊,这些演员水平这么好,但没人知道。底下才坐着十几个观众。后过才知道这十几个人里还有八个是不给钱的。
此后没多久,德云社搬至天桥乐茶园。搬家前,发生几件大事。
张文顺被确诊食道癌,所幸术后恢复良好,只是嗓音没那么脆亮。于谦偶尔过来帮忙,搭档郭德纲。
当年6月,郭德纲在于谦牵线下,正式拜师侯耀文。拜师典礼上,除郭德纲外,还收了另一名弟子。那弟子身穿黑色西服,打着领带,背头油亮。
主持人介绍他是某市曲协主席,还是某市国税局工会副主席,业余从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