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arberry2018-12-05 23:54:02

 

离开校园十几年后,我竟有幸坐在温哥华的大学课堂上。此地难于找工作的不幸和工作中的坎坷,暂时被我抛在了脑后。

开学第一天。 教室里,人大致已坐定,学生们引颈扬首,期待着新学期的开始。温煦的光从窗户棂丝丝缕缕照过来,照见一个女孩款款走进来。乌黑的短发,明眸皓齿,脸上荡漾着快乐的笑容,"嗨嗨"地同每一个人打着招呼。

人们的眼晴被她的笑容吸引,头也随眼转,发浪似被无形的微风吹过,金色的,黑色的,褐色的……拂了一圈,眼光定睛在教室最后一排。汉娜就在众目睽睽下含笑入座。幸福的人,大抵从脸上就可以看出来,汉娜正给了我这样的印象。

那时,我们并不互相深交,对未来学业的恐惧和紧张冲淡了我们之间天南海北闲聊之雅兴。直到有一天发现神秘的电脑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深奥,老师那快捷的英语发音也不是那么难以捉摸时,才突然发觉课堂上少了汉娜的笑脸。

一天自修时,坐在我身旁的一个秘书专业的女生悄悄问我:"你是不是和汉娜一个班的?"

我很惊讶,反问她:"你怎么知道?"

"我原来也是和汉娜一个班的,我知道她后来又报读了你们专业。"

我终于明白了汉娜缺课的原因。原来第一学期的课,她大部分已修过了,怪不得不必像我们每天毕恭毕敬到学校报到。

第二学期,汉娜果然又出现在课堂上。她脸上永远挂着招牌式的微笑,只有在考试时才见到她蹙起的眉头。虽然她也是黑头发,黄皮肤,但我知道她不是中国人,而来自菲律宾。

她上课爱提问,正巧教 Visual Basic的老师又是白人年轻帅哥。观赏他们一搭一档对嘴,斗智斗勇,也是一道课堂里的风景,感官上的享受。

上课不是"填鸭式"的满堂灌,而是互动式的探讨,于我还是一番新体验,不久我也慢慢熟谂了。

她的一口牛津英语棒极了。我最爱听她的Presentation。她能把枯燥的电脑知识幻化为一种语言的艺术,不仅是声音语言,而且是身体语言。演讲时,她的一颦一笑,一招一式,都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专业演员。她人长得漂亮,歌也唱得好。演讲结束,有人起哄:"汉娜,唱支歌吧!‘’她也毫不扭捏,开腔就唱"Love Me Tender!"

她真是一个逗人高兴的开心果。我想像着她的家庭,如果不是一个幸福家庭出来的女孩,哪里来这么多的快乐和笑容呢?

毕业后,她很快又找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,留校当了助教。幸运总是眷顾着某些人,令人艳羡!

 

不久,我接到她的电话,邀请我到她家参加生日聚会。 我如约前往,沿着她家白色的小楼,拾级而上。

家里布置得花团锦簇,大厅里宾客满座。西装革履的父亲,温柔娴雅的母亲,三个如花似玉的姐妹,正应了我的猜想,一个快乐、幸福而美满的家庭。

"祝你生日快乐!祝你生日快乐!" 在悠扬乐曲的伴奏下,走廊尽头,主人缓缓出场了。

与其说他走着,不如说他坐着; 与其说他坐着,不如说他躺着。硕大的头颅支在轮椅背上,胴体和下肢已近萎缩。脸一半是紫红色,呲牙裂嘴,眼距过开,正用混混沌沌的眼神定定地瞪着我们看。肯定地说,上帝在雕塑他时,稀里糊涂地打了嗑睡。

"这就是我们家的宝贝弟弟。"汉娜躲开众人之惊诧,仍是笑语盈盈。"今天是小弟弟20岁生日,特地请大家来参加生日聚会,见证这一美好的时刻!"

地毯上铺满了糖果和点心,正中的两层大蛋糕是家人为弟弟特制的,房间四周插满了鲜花,芳香四溢。弟弟就在众人的簇拥下,躺在姐姐的怀里,接受大家美好的祝福。姐姐用小勺仔细地把蛋糕喂到弟弟的嘴里,涎水顺着勺子滴下来,印在姐姐递过来的纸巾上。弟弟吃饱了,满意得手舞足蹈,口水溅到姐姐身上。然后,他就垂下大大的脑袋,呼呼大睡了。此情此景,真是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弟弟退场后,汉娜又拿出大叠大叠的照相本给我看。从弟弟出生,上残疾人学校,一直到19岁生曰,真是一本珍贵的纪念册。照片上,三个如花似玉的姐姐轮流抱着弟弟,亲吻着弟弟。马路上,素不相识的路人推着弟弟的残疾车。特护老师在教弟弟吃饭、游泳, 甚至演戏。弟弟的奖状,弟弟的勋章……

 

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。这个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?姐姐的幸和弟弟的不幸; 弟弟生活在充满爱的怀抱中又很幸; 弟弟的不幸对比着姐姐的幸,又造就了姐姐的幸……

幸与不幸的问题,就这样困扰着我,令我浮想联翩。我进而感慨自己有着健全的体魄,庆幸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。

天有所赐,天有所夺。上天毕竟是公平的。佛教说"以念转运",不懂得转化心念,则不幸之事就会同我们的心念执着而互相捆绑,最终导致恶化而愈来愈不幸。如此想来,幸与不幸都是福,只怕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吾心安矣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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