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drea-Katy2018-12-06 05:31:00

一〇二. 赌场里的留学生

 

电话铃声打断了一家人的晚餐,余争鸣放下筷子,走到厨房的台子边,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一个不熟悉的声音:余老师,是余老师吗?

 

余争鸣有点疑惑地回答:是我,请问是哪位?

 

那个声音很急促地说:余老师,我是总工程师谭鑫啊。有件事想请你帮忙,多年不联系了,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,才来打搅你的。

 

余争鸣想起那个把儿子送到自己家里来住,然后又到处说自己小气的谭鑫,心里有些不爽,很想挂断电话,可是谭鑫急切的声音让他觉得不好意思,只好听他继续说:你还记得我儿子占光吗?他最近几个月都没跟家里联系,过春节他也没打电话来。我找了所有能找到的关系,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。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他在什么地方?

 

听谭鑫这么问,余争鸣倒是真想起一件事来。大概几个月前,余争鸣和几个同事到中国城一家中餐馆吃午饭,看见一个收盘子的服务员很像是谭占光。几年不见,他不光是胖了许多,原来的那种学生气也已荡然无存,小平头变成了半尺来长的马尾辫束在脑后。

 

余争鸣原本想稍后去打个招呼,估计谭占光也看见了他,收完一轮盘子就进到餐馆后面,再也没出来。事后,余争鸣也就忘了这件事,现在听见谭鑫问起,就说:我好像看见他在一家中餐馆打工,不过那是几个月前了。

 

谭鑫说:是啊,我也知道他在休斯敦,占光说他原先报名的那所学校位置太偏僻,他喜欢大城市,所以就跑到休斯敦去了。他现在半工半读,在读硕士学位,打工的钱不够读书,我还是常常给他寄钱。上次寄钱是三个月前了,从那以后,就一直联系不上他,我老婆都快急疯了,只要和儿子有点联系的人我都找了,可没人知道他在哪里。余老师,你既然见过他在餐馆打工,能不能帮我们问问那家餐馆,看能不能找到他?

 

余争鸣本来对这位谭鑫毫无兴趣,可是现在人家儿子不见了,将心比心,这个忙不能不帮,就说:我明天一早就给餐馆打电话,有什么消息,我立刻通知你。

 

第二天一早,余争鸣果然履行诺言,他还怕餐馆老板不愿意回答问题,一开始就说当家长的找不到儿子的心情,希望一定帮忙。

 

餐馆老板倒是很痛快,只是回答余争鸣询问时,口气里露出不屑:谭占光嘛,早就不在我们这里了。不是我不想帮他,是他自己太不争气。他来我店里打工之前,就在好几家中餐馆做过,没有人说他好话。我当时急需用人,就留下他了。

 

其实,他干活也还行,就是好赌。一到休息日,就跑到路易斯安那的赌场去输个精光。幸好他没有信用卡,就是打工挣的这点钱,现金嘛,输光了,也就算了。后来他欠了房租,被人家撵出来,就住到女朋友那里了。

 

余争鸣好奇地问:他不是半工半读吗?怎么有时间去赌,还有女朋友?

 

 “什么?半工半读?老板似乎有点惊讶:没有听说过啊,他经常睡到我打电话叫他上班才起床,晚上在餐馆里呆到十点多,还要去女朋友那里喝酒到半夜。从没见过他上学。倒是女朋友换得挺勤,很讨小姑娘喜欢。

 

什么地方能找到他?余争鸣问。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 

前不久,他和女朋友闹翻了,就离开休斯敦了。听说去了加州,具体在哪里就不清楚了。你可以问问他女朋友。老板说完,给了余争鸣一个电话。

 

余争鸣按餐馆老板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,接电话的果然是个女孩,一听是问谭占光,声音就不耐烦起来:我们早就断了,不知道他在哪里,你到旧金山中国城的那些餐馆里去打听,也许能找到他。说完,不等余争鸣回话,就挂断了。

 

事已至此,晚上回家,看看时间,中国那边已经天亮了,余争鸣就拨通电话,把打听来的情况如实重复给谭鑫听。

 

谭鑫叹了一口长气:余老师,既然你都知道了,我也就不再瞒你了。我们早就知道他不读书了,只是我还不知道他喜欢逛赌场。我再找找旧金山的熟人,看能不能找到他。

 

谭鑫停顿了一下,又说:余老师,还要请你再帮我一次,我们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,你和我有很多共同的熟人,请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我家占光的真实情况。我在国内一直对别人说,占光在美国读硕士,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读了那么久,我就说他已经拿了一个硕士学位,还想再读一个学位。如果有人问到你,请你也这么说,拜托了。

 

余争鸣觉得有点哭笑不得:我周围没人认识你儿子,我也不会向别人提起,放心吧。

 

放下电话,他对正在收拾餐桌的肖雨禾说:那个谭占光来我们家的时候,看起来还像个学生,几年的时间,怎么变成这样了?父母爱面子,还帮他遮掩撒谎,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。” 

 

911之后,各大石油公司都不敢贸然上新设计项目。休斯敦大大小小的设计公司眼看就都没有活干了。

 

美国的设计公司没有铁饭碗,这是众所周知的事,裁人几乎就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。一旦没有了设计项目,公司不养闲人。这个时候谁先被裁员,谁能留下,全看当头的。游戏规则是明明白白的,毫不隐瞒。

 

除了必须要保留的技术骨干外,经理们还要尽可能地定出那些绝对不能被裁的人,比如顶头上司的子女或亲戚,或者某某大人物关照过的人,不管技术如何,这些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。否则,自己就有可能被列入被裁员的黑名单。再就是自己的亲戚朋友,能照顾当然要尽量照顾。其他的人嘛,尤其是没有后台背景的外国人,那就对不起了。这些规矩大家心照不宣,心里也有准备。

 

在经济好的时候,工程师们倒是也习惯了这种裁人模式。只要项目不出休斯敦,甚至不出美国,一家公司投标失败了就裁人,而拿到项目的公司立刻就招人。工程师们在设计公司之间周转,从一家跳到另外一家,只要项目在,总是能找到工作。

 

有人甚至认为,设计公司的工程师们年薪偏高,就是因为包含了随时都有可能丢掉工作的风险费。

 

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,911带来的经济衰退越来越明显,公司裁人不是因为设计项目投标失败,而是因为根本就没有项目,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。所有的设计公司几乎同时开始裁员。

 

肖雨禾上班的公司也不例外,气氛越来越紧张。911前留下的几个设计项目差不多都到了尾声,还有几个项目直接被客户叫停了,眼看着很多人闲下来,办公室里颇有些人心惶惶之感,谣言四起,说公司计划裁掉三分之二的工程师。

 

格子间里的每个人都忐忑不安,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裁员。没有项目干的人闲着,心里发慌,手上还有项目干的人心里也不踏实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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